2016年6月26日，论坛副理事长、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国际学部副主任周弘就英国脱欧问题接受《凤凰周刊》记者采访。以下为采访全文：

        关于英国脱欧，大家开始都以为是“狼来了”，是英国人和欧盟玩要价的游戏，结果玩砸了。其实远没有那么简单。英国问题专家有不少预测到了英国脱欧，到了今年 5-6 月间，形势已经很明朗了，脱欧成了主流，留欧派只能期待奇迹出现，这时各方名人才站出来说话，但是由于民众情绪已经被调动起来了，局势难以逆转了，而欧盟也开始越来越多地讨论 B 方案。

        为什么多数人出现预判错误？有个原因，是很多人都看金融界，认为金融界集中了各方面的专家，信息也很充分。但是金融界使用的方法有问题，用经济理性去测算，英国脱欧不符合英国的国家利益，无论是短期、中期还是长期。但是，英国公众不理解也不接受这种经济理性，他们的情绪被莫名的恐惧所笼罩，他们抱怨欧盟过于严苛的各种规则有悖于英国的自由主义传统，虽然英国已经在欧盟享有很多特殊的自由政策；他们指摘欧盟机构的官僚主义和在欧债危机后的无所作为，虽然欧盟机构的任何作为都会因为受到像英国这样的成员国的牵制而降低效率；他们反对欧盟“四大自由原则”中的“人员自由流动”，尽管英国的经济得益于中东欧廉价而优质劳动力的流入；他们以为英国给欧盟财政贡献太大，但看不到欧盟对于英国各方面的财政转移和支持。他们有情绪，因为经济增长并没有惠及他们，而移民和难民的流入让他们感到自己的已有福利可能会受到削减。这种莫名的恐惧和忧虑是非理性的，这种非理性的暗流没有受到足够的重视和具体的应对，因此一个简单的答案，一个具体的替罪羊，就成为时尚，这个简单答案就是“甩掉讨厌的欧盟，回归民族主权国家”。他们以为脱离欧盟，英国就可以重回自由、自主、独立、强大、富裕。但时代变了。和欧盟分手容易，

        但是和自己 43 年的欧盟成员国历史告别却绝非简单易行。除了要通过与欧盟旷日持久的谈判来决定这场“离婚案”在各个层次和领域的利益和权力分割以外，最大的问题来自于英国社会内部。出生于英国加入欧盟后的英国人没有“往日辉煌”的情怀，却看到了一个“孤独英国”的更加不可知的未来。造成了欧盟分裂的英国首先自己要分裂，导致欧盟经济实力和政治影响力下降的英国自己将率先走向未知和衰落。我们已经看到了这场政治地震导致的动荡，包括政治人物的辞职和金融市场的动荡，但这只是开始。对于复杂多变的未来，民众没有明确的预期，政治领导人也没有规划。在一个最需要合作应对经济衰落和停滞的关键时刻，英国却打开了政治的潘多拉魔盒。

        对于这场政治地震的深层原因，世界上已经形成了某种共识。全球化的经济和国家化的社会之间裂痕的扩大在世界各地带来了政治不稳定。贫富悬殊早已经不是发达国家和发展中国家之间的现象，而是发达国家和发展中国家共有的现象。现行的经济全球化规则使世界1%的人口占有的财富相当于其他99%人口财富的总和，中产阶级缩小而且被剥夺。现代科技的进一步发展和世界市场的进一步扩张正在加剧而不是缓解这种矛盾。国家被世界市场和本土社会撕裂，干预社会分配的能力明显减弱，靠发债或印钞或紧缩勉强维持。经济理性只能解释经济增长，但是没有解释财富分配，在这种情况下，社会造反是必然的，这不仅是英国现象。在英国，依靠社会分配的老年人比适应市场的青年人感到更多的恐惧和不安。他们的唯一的武器就是票决。而简单多数的票决式民主最易于表达社会愤懑和不满情绪。没有政治担当的政治领导人诉诸票决，让不了解情况的民众去决定国家的重大前途问题，这本身就是推卸历史责任。

        脱欧后的英国和欧盟都面临着严峻的考验，这场改变欧洲边界的地震也将引起国际格局的变动。最终结果还将取决于政治领导人的作为和能力。

        前途一，英国与欧盟在脱欧谈判中纠缠，欧盟尚未衰落而英国率先衰落；前途二，英国社会分裂、政治动荡、经济萎缩，进而波及欧盟和世界，使世界经济重新陷入危机；前途三，英国回归国家主义，影响美国和法国等西方国家的政治，世界进入再国家化时代，欧盟虽然不会马上解体，但日渐衰落；前途四，富裕的北欧国家纷纷退盟，而一旦法国右翼政党大选获胜，也会效仿英国脱欧公投，整个世界滑入国家保守主义，各国纷纷重铸国家藩篱，世界市场被割裂肢解，各国为国际投资和贸易设立更多门槛，为人员流动设置更多障碍，推高劳动力和商品价格，在科技发展的作用下失业，特别是长期失业固化；前途五，没有英国的欧盟国际影响力和经济活力都相对降低，但是内部失衡问题得到一定程度的缓解，欧洲大陆发展模式和社会伙伴关系也会得到进一步的强调。如果欧盟能够稳住阵脚，挺过难关、厉行改革、去除官僚主义，以“灵活联盟”的方式，平衡发展程度悬殊的各成员国利益，并以“社会支柱”赢得更多民心，继续在世界上维持一定的影响力。这需要欧盟领导人在这场前所未有的危机面前显示出远见卓识，坚定信念和高超的协调与沟通能力。

        中国已经在很大程度上融入了世界市场，而英国不仅是欧洲金融中心，也是世界金融中心之一，世界经济边界这样巨大的变化不可能不影响到中国。中国企业要考虑对英国的投资和贸易是否会受到市场边界变化的影响，中国百姓的出游和留学，应当不会有太大的影响，但是中国留学生不再能够在英国享受欧盟的各种奖学金和研究经费。

        英国脱欧还带给世人很多有关现代国家的地位和角色的深层思考。当代国家面对经济社会发展失衡的挑战，需要建立更加灵活和公正的治理体制，需要一边链接世界市场，一边服务本土社会。简单的本土公投不适合经济全球化时代的政治民主，只能是政治人物推卸领导责任的工具和公众发泄情绪的渠道。在当今世界，需要用复杂而灵活的机制和政策来应对复杂多变的局势，不能假民主之名，搞泄愤政治。

        总之，欧洲的前途堪忧，留给欧盟和英国领导人的机遇期不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