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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5月10日,论坛理事、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教授黄益平接受《封面智库》专访,就供给侧结构性改革、“僵尸企业”风险、金融投机与金融创新监管话题畅谈看法。 新旧产业更替是中国经济的大挑战 封面智库:在当前的国际国内经济形势下,要保持良好的经济增长态势,供给侧改革要担负起怎样的历史责任? 黄益平:影响经济增长的因素,有周期性的也有结构性的,而从保持经济可持续增长,尤其是跟供给侧改革结合起来,我们现在最大的挑战就是新旧产业的更替问题。 我们过去做得好的、最重要的两大产业,一个是劳动密集型的制造业,另一个是资源型的重工业,现在已不具备充足的竞争力。而这两大产业,正是我们过去常说的两驾马车——出口和投资背后最重要的支持。所以经济增长出现了一些困难。 在某种意义上说,这就是很多国家经历过的“中等收入陷阱”——在国民低收入的时候成功地发展了很多低成本、低技术、低附加值而又富有竞争力的产业。但随着经济发展、收入水平提高了,产业的竞争力就不复存在。 我们现在要解决的问题就是:未来用怎样的产业,支持中国经济增长。 从这个角度来看,我认为,能够得到良好实施的供给侧改革,一方面能帮助我们那些已失去竞争力的旧产业平稳、较快地退出;另一方面就是支持更多的有竞争力的新产业快速地形成和发展。简单地说就是:供给侧改革的目标,一方面是帮助旧的退出,一方面是帮助新的形成。 从宏观指标来看,就是我们总的资源的利用效率要提高,实际上就是资源再配置,支持创新、创业。经济学里有个名词叫总要素生产率(TFP),就是把所有的资源投进去能产出多少。我们很多学者都做过这样的研究,包括清华大学的白重恩教授,包括日本一桥大学的吴晓鹰教授,还有其他一些学者,他们都发现,在过去五六年以来,我国的TFP下降比较明显——同样的资源投入进去,所能带来的产出越来越少。 “僵尸企业”占用大量金融资源,政府要主动担责 封面智库:提高资源利用效率,最突出的难题是什么? 黄益平:失去竞争力的企业、产业仍然占有大量的资源。最突出的例子就是“僵尸企业”。 经常有人抱怨说现在的金融不支持实体经济,因为过去金融政策一宽松,经济就起来了,而现在效果就没那么明显。为什么金融不支持实体经济?有个说法是金融资本都到虚拟经济去了,全在股市、在衍生品等里面打“空转”。这可能是一种解释,但我认为更大的问题是很多“僵尸企业”,而且很多都是当地大企业,不能退出,占用了大量金融资源。 在很多地方,尤其是西北、东北,银行信贷有很多都去了这种企业。这些企业大都产能过剩、效率不高,甚至有的都不赚钱,但它们仍然每年会吸收很多银行信贷和其他一些金融资源,这些资源能发挥的唯一功能就是维持企业生存,甚至是靠借新还旧、还息,这种情况必然导致金融资源利用效率的明显降低。 要提高资源利用率,还有一个重要的方面就是要更多地支持创新、创业。我们的金融机构以前都是以银行为主,银行在支持制造业扩张方面是很有效的,但银行能不能有效的支持创新、创业呢?这就需要金融创新。 封面智库:当地政府对“僵尸企业”的支持,是不是“僵尸企业”难以退出的主要原因?政府在推动“僵尸企业”退出的工作中,应担负什么样的责任? 黄益平:为什么会有源源不断的资源流向这些企业,当然也有一些监管、考核方面的问题,有些银行已贷了很多,不继续贷款,过去的贷款就成了不良贷款,银行就会有不愿意产生坏账的冲动。但核心问题还是软预算约束,政府的介入。 软预算约束的问题,在短期内是可以理解的,那么多人的一个企业,对经济、社会、政治的影响太大了,甚至影响到老百姓的生活。但长期来看,这样的企业越来越多,救活经济就越来越难,比如说东北经济。 东北经济变化的原因有很多种说法:民企匮乏、人才流失、产业结构等等,但我认为,“僵尸企业”是重要因素,“僵尸企业”太多,涉及的人员太多,政府不管就会出问题,而政府管得多,民营企业就起不来,年轻人就没机会,自然都去了南方了……一系列问题随之出现。“僵尸企业”对有活力的企业产生挤出效应,其他的创新、创业企业,中小企业、民营企业就很难有发挥的空间。 在解决“僵尸企业”的过程中,要考虑设计比较周全的方案,让这些企业平稳退出,并不是说关掉就一了百了,而是要把人和钱的问题妥善处置,政府是要积极主动发挥作用的——不是说直接或间接地迫使其他金融机构来解决这两个问题,而是让财政承担责任,而且处置过程应该列一个明确的时间表,不能无限的拖。 同时我认为,什么样的企业或产业该退出,要把决定权留给市场。现在经常看到:去产能也好,去库存也好,政府比较擅长的做法就是将其变成任务,从上到下、层层分解,这个当然也是一个做法,但是不是最好的做法呢?我认为,最终还是应该由市场来做决定,这也是十八届三中全会提出的经济体制改革的目标之一。 封面智库:“僵尸企业”的退出,会不会对金融机构造成比较大的风险? 黄益平:目前从总体的财务状况、资产负债表以及拨备充足率、资本金等数据来看,对大的金融机构的风险还是可控的。 鉴别金融风险不能只靠投资者自己 封面智库:回到金融创新的话题。在经历了跌宕起伏后,互联网金融行业发展,目前面临的最大风险和难题是什么? 黄益平:从学者角度来观察互联网金融,之所以感兴趣,是因为从技术角度来看,互联网有可能解决,起码是部分解决金融的一些根本性难题,比如信息不对称。 在我们国家,互联网金融有两大优势体现得最明显: 一是通过移动终端,很容易就把亿量级用户粘结在同一个平台上。这在实体金融业中是很难想象的,那么大的一个客户群,实际上已解决了部分信息不对称的问题,因为信息不对称的一大难点就是“如何找到交易对象”。 二是通过大数据使用。当然,现在很多公司其实都不是真的拥有“大数据”,但有数据可以分析,就可以帮助降低信息不对称,尤其是有效降低了金融服务成本。互联网金融平台的投资成本虽然很高,但边际成本很低,给十个人服务和给一千个人服务、一亿个人服务,投资并不会很明显增加。我觉得互联网作为普惠金融的一种特殊形式,是有一定生命力的。 但互联网金融的问题也很明显:一是泡沫明显;二是很多参与者动机不纯。很多互联网金融的从业人员,既不懂金融,也不懂互联网。互联网金融有两个比较突出的风险:一是客户群体都是规模较小的企业和收入水平较低的个人,对风险识别和承受力偏低;二是一旦产生问题,风险的传导很快。 怎么解决?我认为,在创新和管制之间求得一定的平衡,是决定互联网金融下一步健康发展的核心。 封面智库:从加强监管的角度来说,最值得关注的方面是什么? 黄益平:以P2P为例,官方的立场是不设门槛,甚至不发牌照,在地方金融办备案就可操作。但我认为还是需要有一些门槛的。我们去年做了一个分析,看什么样的平台容易出问题,最后发现,问题平台的特征还是很明显的:注册资本比较少、信息披露比较不完整、产品比较单一、自己提供保本保息服务等等。 有的学者认为,就该让投资者自己识别风险,你错了一次就是交学费了,就是所谓的投资者教育。但我认为,很多投资者对风险识别能力和承受力都比较低,尤其是像这样明显的不规范、资质不良甚至有明显诈骗嫌疑的平台,政府、监管当局应该首先把他们给过滤出去,虽然投资者教育很必要,但初步筛选工作还是值得做的。
(文章来源:和讯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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